2025年8月《國務院關于深入實施“人工智能+”行動的意見》（以下簡稱《意見》）全文公布，引起國內外高度關注。近年來，以大模型為代表的人工智能技術取得飛速進展，已成為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的重要驅動力量。《意見》是近期我國在人工智能領域發布的第一個綱領性文件，具有標志性和劃時代的重要意義。《意見》倡導形成“以創新帶應用，以應用促創新”的良性循環，體現了對于“人工智能+”作用機理的深刻洞察，勾畫了未來發展的總體布局。

一、“人工智能+”的作用機理

“人工智能+”意味著人工智能與經濟社會各行業各領域廣泛深度融合，不僅是人工智能技術本身，而是物理世界與技術系統交互作用形成的復雜體系。從宏觀上來看，“人工智能+”可以解構為四個關鍵域,即物理域、構建域、交付域和應用域。這四個域通過密集的信息流相互耦合，形成了一個動態平衡、持續演進的整體。

（一）物理域

物理域是由我們所處的具體行業場景、物理實體以及人類活動共同構成的真實世界。例如在交通領域，它是道路上的車輛、信號燈、交通標志和不斷變化的車流；在醫療領域，它是患者和醫生等。物理域的作用是雙重的，它既是系統需求的根本來源，也是系統最終價值的體現之地。技術系統在物理域之內與真實世界進行交互。所有后續域的設計與運作，都必須建立在對物理域的深刻理解和尊重之上。

（二）構建域

構建域是高度工程化、循環迭代的模型研發環境。構建域將物理域中捕獲的原始數據和需求轉化為可運行、可驗證的智能模型。來自物理域的海量原始數據在此歷經清洗、標注、增強和特征提取等環節，被轉化為高質量、可用于模型訓練的語料。接下來，模型將歷經訓練、調優、驗證，以及各類交付前的檢驗測試等環節。構建域可以從源頭上降低系統風險，促使智能模型組件可靠可控且性能可知。

（三）交付域

交付域是進行模型組件封裝、強化與傳送的樞紐。它負責將從構建域產出的、經過驗證的模型組件轉化為具有特定功能、可被可靠調度和高效執行的標準化服務或實體。交付域為模型組件打造一個健壯、安全、可擴展的“身體”或“容器”。對于軟件形態的智能產品，交付域將推薦算法、風險預測等模型封裝成高可用、低延遲的服務接口，并管理其版本發布、資源管控和故障處理。對于實體形態的智能產品，交付域則將機器人運動算法、自動駕駛算法等模型編譯優化后部署到專用的硬件實體上，并建立其與傳感器、執行器之間的驅動和通信。

（四）應用域

應用域是智能產品和服務與物理域進行深度耦合、持續交互并創造價值的最終環境，是智能產品被部署并投入實際運行的具體環境。應用域的作用是智能產品和服務實現落地的最后關鍵一公里。它管理著智能產品和服務的業務化定制，包括系統上線初始化、運行時監控、接收來自物理域的實時數據流并觸發智能決策、將決策結果轉化為實際動作或呈現給人類操作員。最重要的是，智能產品和服務在運行過程中會產生大量新的運行時數據、性能日志和異常警告等。這些寶貴的信息被持續不斷地從物理域采集出來，經由應用域匯集并回傳至構建域，驅動模型迭代優化，實現系統自我完善。

這四個域之間的交互關系構成了一個類似于強化學習的動態反饋閉環，不僅能使得物理域高效運轉，還將催生涌現一批新基礎設施、新技術體系、新產業生態、新就業崗位等，這正是“人工智能+”系統與傳統信息化系統最根本的區別。整個系統的運作始于物理域，它向構建域源源不斷地輸送原始數據和明確的需求定義；構建域利用這些“燃料”加工出模型，經過驗證后提供給交付域；交付域為模型賦予工業級的“身體”，將其轉化為可靠的智能產品和服務，輸送至應用域；應用域最終將智能產品和服務植入業務流程，使其在物理域中發揮作用和創造價值。應用域在物理域中運行所產生的新數據和效果反饋，又作為新的輸入，持續不斷地回流至構建域，觸發模型的再訓練、再驗證和再優化。優化后的新模型再次通過交付域部署到應用域，從而在物理域中達成更優的效果。如此循環往復，形成一個螺旋式上升的數據飛輪和增強回路。

與此同時，新基礎設施、新技術體系、新產業生態、新就業崗位等一批新事物應運而生，物理域也會隨之進行調整。例如“人工智能+”車輛工程形成的智能車，它表面是車，本質是輪子上的人工智能系統，重構了汽車內部外部的各種組件。物理域的道路設施乃至于交通管理規則都將隨之調整。綜上所述，“人工智能+”的整體效果不再是一個一次性的工程項目，而是一個具有自學習和自適應能力的有機整體。

二、從“互聯網+”與“人工智能+”的系統躍遷

2015年7月《國務院關于積極推進“互聯網+”行動的指導意見》全文發布，我國互聯網行業進入了高速發展期，數字經濟大爆發。十年后的當下提出的“人工智能+”行動不是對于“互聯網+”的簡單升級，而是顛覆重構。

（一）從“溝通鏈接”到“智能涌現”

“互聯網+”以“溝通鏈接”為核心，致力于打破信息孤島，構建全球化的網絡生態。“人工智能+”則以“智能涌現”為特征，追求通過算法模型實現自主認知與創造性輸出。互聯網的本質是信息的高速公路，它通過協議、平臺和終端將人與人、人與服務、人與資源連接起來，消除了物理距離的隔閡。而“人工智能+”則超越了單純的鏈接，它強調系統內在的生成能力——大語言模型能夠創作詩歌，多模態大模型可以生成從未存在的圖像和視頻，自動駕駛系統能在復雜環境中做出即時決策，科學大模型甚至可以自主發現科學規律。這種“涌現”并非通過預設規則實現，而是通過數據訓練和神經網絡的自組織演化所產生，其輸出往往具有創造性。如果說互聯網+是構建了世界的神經系統，那么人工智能+則是為這個系統注入了具有創造性的大腦。

（二）從“被動執行”到“動態進化”

互聯網+時代的基礎是高度依賴預設規則的系統架構。無論是電商平臺的交易流程、社交媒體的信息分發，還是在線辦公的協作工具，其運行邏輯均基于人類工程師編寫的代碼和協議。系統的作用是高效執行既定任務。而人工智能+的核心在于自驅演進。以推薦系統為例，傳統的信息系統需要人工設定規則，但人工智能驅動的系統可以自主調整模型參數，甚至發現人類未曾察覺的關聯性。這種演進能力使得人工智能系統不再僅僅是工具，而是成為能夠與環境互動、迭代進步的智能體，具備了處理未知挑戰的潛力。

（三）從“人找平臺”與“AI找人”

在互聯網+的框架下，用戶與系統的互動模式本質是“人找平臺”。用戶需要明確自身需求，通過搜索、點擊、輸入等主動行為獲取服務。無論是使用谷歌查詢信息、在美團訂購外賣，還是通過滴滴呼叫車輛，人類始終是交互的發起者和主導者。而人工智能+徹底顛覆了這一邏輯，轉向“AI找人”的范式。人工智能系統通過分析歷史數據、實時上下文和潛在意圖，主動預測并提供服務。例如，智能助手會自動提醒日程安排，根據身體狀況數據推薦運動方案等。這種主動性不僅減少了用戶的決策成本，更重新定義了服務形式：服務不再等待被召喚，而是嵌入生活流中成為無形伴侶。其背后是AI對人性化交互的深度理解——它不再要求人類適應機器邏輯，而是讓機器適應人類習慣。這種從“人適配技術”到“技術適配人”的轉變，使得技術發展可以兼顧效率性與體驗性。

三、“人工智能+”行動的總體布局

　　《意見》提出了六大應用行動和八個基礎支撐。應用行動和基礎支撐之間并不是割裂的。從“人工智能+”四域交互的作用機理來看，六大應用行動任務主要在應用域發力，八個基礎支撐任務主要是在構建域和交付域發力。更重要的是，在應用域投入的大量工作會通過不同域之間的交互效應最終反作用于構建域和交付域，直至物理域。與此同時，六大應用行動之間也不是簡單的分而治之，而是從生產力到生產關系的全面布局。

（一）人工智能+科學技術：科學系統的躍遷行動

人工智能與科學技術的深度融合將引發科學范式、研究方法和組織模式的革命性轉變，標志著人類認知和改造世界的能力邁入新階段。這一躍遷的核心體現為新科學范式的形成——“AI for Science”。海量數據、強大算力與智能算法相結合，使得科學家能夠從復雜系統中挖掘隱含規律，突破人類認知的極限。例如，在高能物理、天文觀測等領域，人工智能處理超大規模數據的能力，使得過去無法想象的復雜計算和規律發現成為可能。與此同時，技術研發的路徑也被徹底重構。人工智能顯著縮短了研發周期，降低了試錯成本，并在材料設計、藥物研發、能源優化等領域實現“定向發明”。例如，通過生成式模型和強化學習，人工智能可以自主提出分子結構方案或優化工程系統設計，形成“設計-模擬-驗證”的高通量迭代閉環。更進一步，哲學社會科學為人工智能發展提供價值引導和治理工具，同時其自身研究方法也將與人工智能進行融合創新，實現對社會復雜性的更精準洞察和更深度分析。

（二）人工智能+產業發展：生產系統的躍遷行動

人工智能與產業發展的深度融合，遠不止于生產效率的線性提升，它將從根本上重構生產函數，實現全要素生產率的躍遷。以“人工智能+”為牽引形成新技術體系實現生產過程的深度自感知、自分析、自執行和自優化，讓大規模個性化定制成為現實。新技術體系也必然催生新產業生態的涌現，例如智能網聯汽車、智能化農業生產等。智能算法成為新生態的“操作系統”，連接著上下游企業、消費者甚至競爭對手，促進資源的高效按需匹配和協同創新。知識、技術、管理等要素的潛能都會被激發出來，配置效率大幅提高，推動人類社會生產力邁向新階段。

（三）人工智能+消費提質：消費系統的躍遷行動

人工智能與消費領域的深度融合，遠非簡單的體驗優化或渠道擴展，而是從底層邏輯上重構了消費的價值鏈，深刻地滿足了人們日益升級的物質與精神雙重消費需求，推動消費系統從“滿足型”向“提質型”和“共創型”躍遷。人工智能可以實現“貨找人”的主動式服務，并進一步孕育了“場景即消費”的沉浸式業態。新穎的數字藝術品、專屬的陪伴對話、個性化的旅行攻略，這些由人工智能直接生成并交付的內容和服務，形成了全新的消費類別。與此同時，新消費場景也得以爆炸式增長，模糊了線上與線下、現實與虛擬的界限。例如線下智能家居可以形成連續的居家消費場景，智能冰箱能夠自動識別食材并根據主人的喜好推薦補貨提醒。線上消費者可以在智能系統里體驗和購買虛擬服飾裝備，甚至與數字人一起聚會，消費的邊界被無限拓展。無論是物質消費還是精神消費，消費者不再被動接受標準品，而是可以參與設計生產，獲得更高品質、更契合自身需求的產品和服務。

（四）人工智能+民生福祉：個人層面的躍遷行動

人工智能與民生福祉的深度融合直接提升人的生存與發展狀態，讓每個個體擁有更廣闊的發展機遇、更個性化的成長支持與更優質的生活體驗，從而實現個人價值的極大升華。在工作場景中，人工智能極大降低了許多傳統崗位的體力和腦力負荷，同時提示詞工程師、AI訓練師、數據標注專家、機器人協調員等新工作崗位也應運而生。在教育場景中，新教學方法實現從“千人一面”到“千人千面”，傳統的標準化教育模式正被高度個性化的智能學習伙伴所顛覆。學習不再局限于人生某一階段或固定場所，而是通過AI賦能，成為一個貫穿終身、隨時隨地、按需供給的過程。在生活場景中，人工智能助力實現新生活方式，把我們從繁雜的事務性負擔中解放出來，讓我們可以有時間和精力進行創造性活動，完成自我實現。

（五）人工智能+治理體系：國家層面的躍遷行動

人工智能與治理能力的深度融合，遠非簡單意義上的技術工具應用,而是通過構建數據驅動、人機協同、跨界融合的新治理模式，全面提升應對復雜性與不確定性的能力。全域感知、智能分析、精準施策和科學評估使得治理者能夠實時洞察社會運行態勢，進行智能化仿真分析和決策，從而實現從被動響應到主動干預、從粗放管理到精細服務的根本性轉變。智能算法精準識別民生需求，優化資源配置，在社保、醫療、交通等領域提供個性化、主動式的服務。智能預警模型能夠實現對金融風險、重大災害、群體性事件的早期洞察和智能化應對，提升應急管理的精準度和效率。智能生態守護者能夠分析海量遙感監測和傳感器數據，精準追蹤污染源，評估生態系統健康狀況，預測環境變化趨勢，為打贏污染防治攻堅戰提供科學依據。縱觀“五位一體”總體布局，人工智能的應用都是全局性和系統性的。

（六）人工智能+全球合作：國際層面的躍遷行動

人工智能與全球合作的深度融合，將超越傳統地緣政治的競爭范式與技術保護主義，以“和平和發展”為主題，推動建立以人類命運共同體為指向、共同應對全球性挑戰的新合作體系。越來越多的國家意識到開源開放對人工智能發展的重要性。多元主體參與和多層級聯動將促進知識、技術和人才在全球范圍內流動，使國際合作從政策協調深化為能力共建。與此同時，人工智能的跨國界特性帶來了主權、安全、倫理等方面的全新挑戰，督促各國聯合建立包容、公平的全球治理框架，在尊重數字主權與發展權的基礎上尋求最大公約數，推動構建人類與人工智能和諧共處的數字命運共同體。

四、結論

人工智能作為新一輪科技革命的引領，其巨大潛力絕非局限于自身，更在于其與千行百業深度融合以及從應用域反作用于物理域的迭代演進效應。深入推進“人工智能+”行動，推動人工智能在各關鍵領域實現更廣范圍、更深層次、更高水平的融合應用，讓人工智能成為驅動新質生產力發展的核心引擎，共創一個更加智能、普惠、可持續發展的美好未來。

（作者：劉枝，國家信息中心大數據發展部人工智能處處長；原文刊載在《電子政務》期刊2025年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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